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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文学杂考
发布者:admin 发布时间:2018-7-12 13:12:00 阅读:3566次 【字体:

                                               
释亡名与敦煌文学
敦煌写卷伯3814号,写有白话五言诗若干首,未署作者姓名,目前学术界公认是王梵志诗。其中有如下一首(亦见伯3724号):

前死未长别,后来亦非久。
新坟影旧冢,相续似鱼(鳞)。
义绫(陵)(秋)节远,会逢几个春。
万劫同今日,一种化微尘。
定知见土里,还待(得)旧时人。
频口(开)积代骨,为坑埋我身。

乍睹此诗,似曾相识。原来在《广弘明集》卷三〇下,收录周释亡名创作的宗教诗若干首,其中有一首《五盛阴》:

先去非长别,后来非久亲。
新坟将旧家(冢),相次似鱼鳞。
茂陵谁辨汉,骊山讵识秦。
千年与昨日,一种并成尘。
定知今世土,还是昔时人。
焉能取他骨,复持埋我身。

两相比较,不难发现,所谓王梵志诗,乃是释亡名《五盛阴》的改写,只不过更换了个别字句而已。梵志诗第二句“后来亦非久”失韵,亦当依《五盛阴》作“后来非久亲”,“久亲”与上句“长别”正好为对。值得注意的是,在我们发现这首诗作是《五盛阴》的改写之前,竟完全没有感到它和这个诗卷的其他诗作有什么不同。换句话说,它和这个诗卷的其他诗作,在风格上如此一致。这一事实,难道还不值得我们在探讨王梵志诗的渊源时,深长以思吗?
《敦煌变文集》卷四《太子成道经》(伯2999号),记太子四门游观,于西门见一病儿,有诗一首:

拔剑平四海,横戈敌万夫。
一朝床上卧,还要两人扶。

此诗又见《变文集》同卷《八相变》(北京云字24号),个别字眼不同:

拔剑平四海,横戈敌万夫。
一朝床枕上,起卧要人扶。

何以两诗相似如此呢?因为它们有着共同的来源。《广弘明集》卷三〇下,还载有释亡名的《五苦诗》五首,其中《病苦》一首云:

拔剑平四海,横戈敌万夫。
一朝床枕上,回转要人扶。
壮色随肌减,呻吟与痛俱。
绮罗虽满目,愁看独向隅。

此诗前四句两次被变文袭用,联系《五盛阴》被改写为王梵志诗,可见释亡名作品对敦煌俗文学的广泛影响了。
释亡名何许人也?《续高僧传》卷七有《周渭滨沙门释亡名传》。他俗姓宗氏,南郡人,本名阙殆。世袭衣冠,称为望族。曾事梁元帝,深见礼待,有制新文,帝多称述。其《宝人铭》自叙曰:“余十五而尚属文,三十而重势位。”梁亡后出家为僧,著有《至道论》《淳德论》《遣执论》《去是非论》《影喻论》《修空论》《不杀论》。文多清素,语恒劝善,存质去华,不存粉墨,有集十卷,盛重于世。有弟子僧琨,每临水映竹,体物赋诗,有篇什云。总之,亡名出身于南朝士族,具有高度的传统文化修养。但早期的创作受到梁元帝的称述,自然是属于南朝士族浮靡文学的范畴。剧烈的世变使他遁入空门。他后期的宗教诗将外来的佛教义理与汉族固有的五言诗形式融汇在一起,对后来僧人的诗歌创作产生了影响,而他的弟子僧琨体物赋诗,可谓继承了师风。王梵志白话诗正是在这一点上接受了释亡名宗教诗的影响。他的不少以佛教道理为内容的诗作,继承并发展了僧人宗教诗的传统。可惜这一点还没有引起某些探讨王梵志诗歌渊源的学者的高度重视,所以我愿意在这里特别地提出来。
敦煌俗文学中所见僧人诗歌的影响不限于释亡名。上引《太子成道经》(伯2999号)写太子南门行游,遇见老人,老人答言:

眼暗都缘不弁(辨)色,耳聋万语不闻声。
欲行三里二里时,四回五回头歇吟。
少年莫(笑)老人频,老人不夺少年春。
此老老人不将去,此老还留与后人。

这里应该包含了两首七言四句诗(偈)。第一首末句“四回五回头歇吟”费解,当据乙卷(斯2682)和庚卷(北京潜字80号)作“虽是四回五回歇”,“虽”与“须”同音通用。原卷“吟”字当提至下首之上,乃是标明下首吟唱声腔的用字(此卷唱词上往往标有“吟”字)。“头”字是“须”字的形讹,盖书手写就“四回五回”四字之后,始发觉漏书“须是”二字,乃补写于“四回五回”之下,由于注意力分散,“须”字误作“头”字,又漏写“是”字,并把下首声腔标字“吟”误连于此句之下,遂成为“四回五回头歇吟”了。此诗又见于《八相变》(北京云字24号),末句正作“虽(须)是四回五回歇”。两种变文都采用了这首诗,可见它也是相当流行的。而《全唐诗》卷八二五载唐末匡庐僧隐峦《逢老人》一首:

路逢一老翁,两发如霜雪。
一里二里行,四回五回歇。

此诗后二句与前引变文唱词的相似是一目了然的。但隐峦未必就是原作者,大约他也和变文作者一样,不过是沿用了流行于禅林中的成句敷衍而成,而真正的原作者却不可考了。

“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考

“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这两句诗在宋代流行极广。它的作者是谁?说法极为纷纭。归纳起来,大约有五种:
一、贺水部作。
《全唐诗》卷七九五录此二句,作者题为“贺公”,注“石晋兵部”。按“兵部”当是“水部”之误。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八、阮阅《诗话总龟》前集卷十九引《王直方诗话》皆作“贺水部”。《总龟》较详,兹引于下:

张嘉甫云:余少年见人诵一诗,所谓“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不知何人语。元符三年过毗陵汪迪家,出所藏水部贺公手书,乃知此诗贺所作,世俗以为他人,非也。贺天圣中为郎,真宗东封,谒于道左。元佑初,其二弟(按:“弟”下夺“子”字)逾(按当作“喻”)、乔者来京师,云贺尝于泰山望见东坡,意甚喜之,欲上元至龟、蒙,东坡为作诗,亦赋五篇。余爱嘉甫一章云:“方寸平田便有余,子孙无复废耕锄。已将不死为嘉种,更向无何筑隐居。”(《直方诗话》)

这里提到苏轼(东坡)为贺水部作诗事,《东坡前集》卷十七有《送乔仝寄贺君六首》,诗序记其事颇详:

旧闻靖长官、贺水部,皆唐末五代人,得道不死。章圣皇帝东封,有谒于道左者,其谒云“晋水部员外郎贺亢”,再拜而去,上不知也。已而阅谒,见之,大惊,物色求之不可得。天圣初,又使其弟子喻澄者诣阙进佛道像,直数千万。张公安道与澄游,具得其事。又有乔仝者,少得大风疾,几死。贺使学道,今年八十,益壮盛。人无复见贺者,而仝数见之。元佑二年十二月,仝来京师十许日。余留之,不可,曰:“贺以上元期我于蒙山。”又曰:“吾师尝游密州,识君于常山道上,意若喜君者。”作是诗以送之,且作五绝句以寄贺。

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上亦载此事:

苏子瞻亦喜言神仙。元佑初,有东人乔仝,自言与晋贺水部游,且言贺尝见公密州道上,意若欲相闻。子瞻大喜。仝时客京师,贫甚。子瞻索襄中,得二十缣,即以赠之。作五诗,使仝寄贺;子由亦同作。仝去,讫不复见。或传妄人也。

据此看来,乔仝为妄人无疑。苏轼与弟苏辙(子由)都上当了,白写了诗不算,还被诈骗去二十缣。但苏轼诗中后来用了“方寸地”的典故(见下),也许与此事有关。
二、贺知章作。
《说郛》(宛委山堂本)卷二三载宋俞文豹《唾玉集》云:

常谈习熟,多有不知出处。“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此贺知章诗。

而《说郛》(商务印书馆本)卷四九载《唾玉集》云:

常谈习熟,多有不知出处者。……“有客来相访,如何是治生?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贺章诗。

这里补足了全诗。作者作“贺章”,当是脱去了“知”字。明郎瑛《七修类稿》卷二一《谚语出诗》条云:
世传“日出事还生”“难将一人手,掩得天下目”“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往往形诸言语,莫知所来。……第四、五句乃宋贺仙翁诗也,诗曰:“有客来相访,如何是治生?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
这里提出的全诗与《唾玉集》相同,作者却变成了“宋贺仙翁”。“宋贺仙翁”应该就是指贺水部,但唐代就有贺知章成仙的传说(见下),则郎瑛也可能是把两位“贺仙翁”混淆了。
三、冯道作。
苏轼《孔毅父以诗戒饮酒问买田且乞墨竹次其韵》诗有云:“我田方寸耕不尽,何用百顷糜千金。”王十朋《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卷十八引师注:“五代冯瀛王诗,‘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师氏名尹,字民瞻,为苏诗早期注家之一。冯瀛王即冯道,曾事四姓十君,历任后唐、后晋宰相,契丹太傅,后汉太师,后周太师、中书令。有诗集十卷,已佚。《全唐诗》卷七三七收诗五首、句五联,《全唐诗外编》据《古今图书集成》收诗一首,都不包括上引“但存方寸地”二句。
四、王梵夫作。
上引苏轼诗“我田方寸耕不尽”,施元之、顾景藩《施注苏诗》收入卷二十。注云:“《监戒录》,王梵夫诗云,‘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按《监戒录》应即《鉴戒录》,五代何光远撰。《四库全书总目》云:“光远字辉夫,东海人。孟昶广政初,官普州军事判官。其书多记唐及五代间事,而蜀事为多,皆近俳谐之言。”今检《鉴戒录》十卷,未见有上引王梵夫诗。但《施注苏诗》素著盛名,陆游《序》称“司谏公(施元之)以绝识博学名天下,且用工深,历岁久,又助之以顾君景蕃之该洽,则于东坡之意,盖几可以无憾矣”。则所注王梵夫诗,当非妄言无据者。
五、俗语。
宋叶梦得《水心先生文集》卷十《留耕堂记》云:

“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余孩稚时闻田野传诵,已识其趣。出游四方,所至闾巷,无不道此相训切。今葛君自得遂取以名堂,盖其词意质而劝戒深,殆非文于言语者所能窥也。

宋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六云:

俗语云:“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指心而言也。三字虽不见于经传,却亦甚雅。余尝作《方寸地说》(文略)。

按罗氏以为“方寸地”不见于经传,所见似未博。以“方寸地”或“方寸”指心,始见于《列子·仲尼》:

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既而曰:“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几圣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今以圣智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浅术所能已也。”

又《三国志·诸葛亮传》:

(徐)庶辞先主而指其心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无益于事,请从此别。”

若魏晋以后,例多不备举矣。
关于“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两句小诗的作者,歧说如此,实为文学史上罕见的现象。其中第五种俗语说,证明它在民间的流传是何等广泛,但并未指明作者是谁。第一种贺水部说,也不可信。陈师道《后山集》卷十七有《贺水部传》,称其姓名为贺充,与《东坡前集》作贺亢者不同。详按其事迹,大多恍惚不实,乃是北宋道士们附会编造出来的神仙人物。《王直方诗说》所记张嘉甫亲睹贺水部手迹“但有方寸地,留与子孙耕”,也应是伪托,正如现传吕洞宾所作诗歌许多首,大都是伪托的一样。第二种贺知章说,其实是由贺水部说衍变而来的。宋王《野客丛书》卷十七《贺知章上升》云:

仆观徐铉序中谓有彭汭者,于会稽郡之延寿院泥中得一石,乃许鼎所撰《通和祖先生碑》,其间载贺监知章得摄生之妙,不死,负笈卖药如韩康伯,近于台州上升,遍于人听,元和己亥,先生遇之云云。此碑正元和间所作,相去未远也,不知何以言此。

因知唐代即盛传贺知章成仙上升之说。这样一来,贺知章与贺水部两位“贺仙翁”就容易发生混淆,传为贺水部作的“但存方寸地”诗不免偶尔被误嫁于贺知章名下了。第三种冯道之说大约也不可信,因为冯道乃五代名人,倘若真是冯道所作,五代孟蜀时的何光远及宋代诸名公皆误作他人,于情理未合。
这样就只剩下王梵夫作一说了。王梵夫名不见经传,我以为应该就是王梵志,盖因“志”“夫”二字草书形似,“王梵志”遂讹为“王梵夫”了。王梵志的某些诗句,在流传过程中屡易主名,张冠李戴,并成为俗语广泛流传,不乏先例。例如《梁溪漫志》卷十载王梵志诗:

世无百年人,强作千年调。
打铁作门限,鬼见拍手笑。

而释惠洪《林间录》卷下载寒山子诗云:

人是黑头虫,刚作千年调。
铸铁作门限,鬼见拍手笑。

陈师道《卧疾绝句》:“一生也作千年调。”任渊《后山诗注》卷四注引寒山子诗,与《林间录》全同。可是此诗并不见于《寒山子诗集》,应该是王梵志诗而嫁名寒山者,文字小异则是在流传过程中出现的歧异。又宋王《野客丛书》卷十九《诗句相近》、《全唐诗》卷八、《宋诗纪事》卷八六皆载南唐后主李煜诗句:“人生不满百,刚作千年画。”这也是从王梵志诗前两句变化而来。宋庄绰《鸡肋编》卷下引北宋俚语曰:“人作千年调,鬼见拍手笑。”这又是将王梵志诗凝缩而成(取其二、四两句),这种主名不定、传作俗语的现象,正与“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相似,所以我认为它们同是王梵志诗的一部分。当然,它们(以及其他散见于诗话笔记的王梵志诗)产生的年代,较之敦煌石室所出《王梵志诗集》中的诗作为晚。但只要我们明了,所谓“王梵志诗”并非是某位诗人的专集,而是不止一位无名白话诗人作品的结集,就不会感到奇怪了。所谓“王梵志诗”,从初唐直到宋初,陆续容纳无名白话诗人的作品于自己的名下;同时,其中的某些作品又能分化出去,乃至成为广泛流传于民间的俗语。这是王梵志诗才有的独特现象,对于我们认识王梵志诗的思想和艺术特点,以及它和社会下层的联系,都是极为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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